褪色的淡黃泥土牆上，標示著COIFFURE幾個紅字，這是一間位在普羅旺斯的尋常理髮小店，尋常到每轉過一個街角都能遇上的小店。我忍不住猜想，《雜貨店老闆的兒子》片中老闆的大兒子，所經營的理髮店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……
《雜貨店老闆的兒子》（Le Fils de L'épicier）是去年推出的法文片，片中那位戴著眼鏡、長相斯文內斂的大兒子François就是位不折不扣的理髮師，而他就住在普羅旺斯的鄉間。
不過，這部片子的主人翁並非理髮師François，而是他的弟弟Antoine，由Nicolas Cazalé飾演的一位個性溫吞到令人發火、工作與生活都只有三分鐘熱度的不得志年輕男子。
故事其實很簡單。
和母親一起打理這間鄉下小店的父親，某天突然在補貨的過程中倒下，因為某種心臟方面的老毛病。無法再繼續兼顧普羅旺斯鄉間雜貨舖子生意的母親，希望小兒子Antoine能回家幫忙。原本相當排斥回家幫忙的Antoine，在搞砸了餐廳服務生工作後，為了心儀女子Claire準備重考大學能有清靜之處好好讀書，他勉為其難的重回這個離開10年的鄉間老家，開始了一段開著雜貨舖車遊走於普羅旺斯鄉間的新生活……
隨著Antoine開著那台巴士搬大小的雜貨舖車子，行走於普羅旺斯的美麗鄉野間，我的思緒似乎又再度被拉到幾千里外的那片黃土地上，重溫了一趟普羅旺斯的寂靜與美麗。
其實，普羅旺斯位在法國南部地帶，一直以來就不是經濟政治的發展重心，反而是一處道道地地的「蒸卡所在」（鄉間地區）。若非英國作家彼德‧梅爾10年前那本暢銷書《山居歲月》，揭開了普羅旺斯省的神秘面紗，恐怕至今法南這片大地還是法國內陸的一處私房福地。天然、純樸、野趣、不造作。而且最重要的是，顯少人知道她。
還好，即便在國際觀光客前仆後繼的踏上普羅旺斯的同時，普羅旺斯還是努力保有她桀驁不馴的天然之美。
曾經開車走過普羅旺斯的人，一定能感受到她多變的魅力。春夏好天時，暖風和煦吹過，一整片美麗山林跟著搖曳生姿；天冷雨季時，冷咧狂風毫不妥協的刮起泥土地上的所有東西，硬生生的展現了寂寥的極致。
能夠享受普羅旺斯冬季單調之美的銀白世界，就更能驚豔於暖天普羅旺斯的豐富與多彩，七八月天整個山林間到處充斥著一甲又一甲田地上的紫色薰衣草，濃烈的香氣與豐饒的作物，是土地給人最直接的感動。
其實普羅旺斯之美向來就不在於經緻的人工雕琢，普羅旺斯之美其實就在田野鄉間一望無際的黃泥土與綠色山林。有欣欣向榮的花開榮景，美麗芬芳，也有一整片枯萎死亡的殘花敗草，凋敝不堪。
我就曾經在一次長時間的旅程中，親眼見到同一塊土地上的兩種風情，生與死，就在短短三個月之間。
初見面是絢爛五月天，又圓又大的黃色太陽花才正要開始攻佔普羅旺斯山頭，一發不可收拾。這時的花田美麗飽滿，生氣十足。但兩個月過去了，第三個月也過去了，太陽花期過去了，整片走向死亡的黃黑色大軍，竟也成了普羅旺斯自然輪迴中，一項重要且必備的養分與過程。
你會覺得悵然但不會悲傷，因為你知道，明年的太陽花會再回來。這種時候，我總會忍不住想起海明威的The Sun Also Rises（中文很厲害的翻成了《妾似朝陽又照君》），而我的聯想就單純只跟書名的謂嘆有關而已。
大自然，就是普羅旺斯最好的禮物與守護者。
《雜貨店老闆的兒子》全片有三分之一的篇幅，都在帶領觀眾深入普羅旺斯的鄉間僻巷中，隨著山林地形蜿蜒起伏的公路上，卻都只有一輛雜貨舖車子的蹤跡，偶爾，只有非常偶爾，才會見到另一輛車。也難怪Antoine的修車老友在聽聞Antoine父親有意收起雜貨舖車子時，悵然若失的表示，那樣他的修車廠就得等著關門改行了……
隨著Antoine開著雜貨大巴所到之處，我們也跟著拜訪一位又一位住在深山田野間的老人家……（有時還有Claire相隨，她替他收服了不少脾氣古怪的可愛老人的心）
有獨自養著一屋子雞的年老鰥夫，總不忘拿四顆雞蛋來換一罐豆子，只是隨著年歲漸大，他的記憶似乎也隨著殘存的生命漸漸模糊了起來，忘記老伴早已過世，忘記那一園子沒圈住的羊兒早已走失。但他還是天天守著普羅旺斯的山腳下，等著天天來報到的雜貨舖車子，因為他要買豆子……
還有那位年紀已大卻風韻猶存的Lucienne，可能一輩子沒離開過普羅旺斯的泥土地，但她的青春年華卻沒有因此遜色過。山頭上有著一間她年輕時與情人幽會的石頭房子，從窗戶望出去的美麗山景不曾改變，晚上從隆河邊吹來的陣陣涼風也沒有變，只是她的年華已老去……
只是萬幸的是，Lucienne的生命活力依舊，在被雜貨車舖子的撐柱砸到頭以後，她每天還是不畏懼站在舖子車前買東西，只是頭上多了頂難看的安全帽。生命的輪轉，Lucienne似乎很看得懂，也放得下。
老實說，在法南的幾次旅程間，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活生生的雜貨舖車子，可能是我的旅行地圖還不夠深入當地的窮鄉僻野吧，所以沒能有機會一睹這樣的行動雜貨店。不過，倒是常常遇到小城鎮裡三不五時會出現的地攤市集。
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法南城市Les Baux遇到的午後地攤市集。
Baux，是普羅旺斯省中一個美麗小城鎮，後來我才知道，其實這個小城之美遠近馳名，堪稱觀光客的最愛。是個居高臨下的美麗石頭山城。夏日午後，頭頂的陽光斜斜的照在石屋的上緣，漫步在石屋間的小巷裡，短短3個小時的閒晃，卻成了那次3個月之旅，最難忘懷的一段時光。
城內的老人三三兩兩坐在門前矮凳上，聊天、喝酒，一派輕鬆的日子。每戶人家都精心整理了自家門口庭院的門面，不論是店家或一般住家，他們裝點著紫色的木欄杆、黃色的香料包、藍色的花桌巾……樂在與自然共處的自在，光看這些地方就知道。
攤販們選在石城裡一處長形空地上，就著石屋下的陰涼處，舖上了一條花布巾，擺上了琳瑯滿目的日常用品，就這樣等著客人路過。這裡所謂的日常用品，其實真的是在地人的日常用品，有花瓶、食器、鍋碗……做工不特別細緻，倒活脫像是中古時代的樸質器皿。
只是每一只黃色陶器上美麗鮮豔的夏蟬及黑橄欖圖案，握在我的手心裡，都成了沉甸甸的普羅旺斯風景。很貪婪的買了幾個遠渡重洋帶回台灣，現在手邊卻只剩一只高8公分的糖罐兒還在我家廚房櫃上，認份的裝著台灣產製的黃色砂糖。其他的都已塵歸塵、土歸土、或以陶器碎片的方式回歸自然了。
從此以後，我就知道，有些風景真的只能看過、感受過、體驗過，然後就該讓它永遠留在心底。千萬不要奢想要帶走……
《雜貨店老闆的兒子》片中主人翁家裡的那家雜貨店，其實堪稱是台灣早期的柑仔店的翻版，店內什麼都賣，從生活必需的蔬果大蒜、現烤麵包甜點，到婦人日常家居鞋，應有盡有。而片中主人翁家平凡到極點的屋內擺設，也令我回味再三，一個單人床、一窗花布簾、一個雙片推開的窗板子，每一處都有主人家的用心與巧思，更是當地素材的最佳表現。
我在旅行途中，最愛觀察每一處旅舍住所的廚房或用餐區。不論是牆上的一塊磚或是桌邊的一把椅子，都是獨一無二的與眾不同。不過如果遇上了連鎖旅店，如ibis等商務旅館等就免了，因為泰勒式的規格設計，看一間就等於看萬間。舒適有餘，便利十足，但說到獨特性，就差得遠了。
倒是在法南的亞威農（Avignon）及喀喀頌納（Carcassonne），曾經住過幾間令我印象深刻的房子，房中的餐廳看得出都是主人家精心佈置過的，稱不上奢華經典，但卻充滿了自然的誠意。一個老阿嬤時代的碗櫃、一張梵谷的自畫像、一幅看得到海的窗口畫作、一杯Café noir及半條bouquet……十足濃厚的農家莊園味道。原來，真正富裕的生活，並不需要太多的物質要求。
而我一直相信，普羅旺斯最美的風景，就是人們的生活，好好吃飯，好好睡覺，好好工作，好好聊天，好好喝一杯咖啡，平凡無奇，但卻是心靈最富饒的一刻。
隨著片子95分鐘的推移，Antoine也從片子一開始時那個凡事以自我為中心的刺蝟型人物，慢慢感受到了周遭人們的情感與善意。他漸漸願意釋放出自己的熱情，他不再對只買三顆蕃茄的老婦人冷言冷語（只因他開了半天的山路卻只賣成三顆蕃茄而光火），也想起了曾經收了錢，答應要替某個老媽媽禱告的承諾，他甚至還免費替老人修理好了窗口網子的破洞，這樣老人所剩無幾的雞就不會再跑失了……
當人們天天面對不求回報、只懂付出的大山大水時，很多人性的罣礙就會很自然的剝落了。Anotoine不是個特別有慧根的特例，普羅旺斯也不是什麼神奇之境，重點在於自然。自然就是有一種神奇力量，能夠一層一層解開人們的外在假象，幫助人們找回最原初的真實面貌。一直以來，它是人們最好的老師，《雜貨店老闆的兒子》片中俯拾皆是這樣的蛛絲馬跡。
Claire在片中的離去（因Antoine自私地不願她上西班牙大學，竟背著她偷偷將她要寄出的試卷丟棄，後來又陰錯陽差的被山裡好心的老婦人揀送了回來），某種程度造就了全片最終回的高潮（或許也稱不上高潮，只能說是在一片雲淡風清中，突然闖入的一個漣漪吧）。
Claire請求François載她去火車站，讓事後知情的Antoine大為光火，兄弟吵了一架，連父親也被拖累進去。Antoine一怒之下決定借住於Lucienne從前山上的舊房子中而不回家，卻在一次送貨的過程中，意外在路邊看見François的車，並進而救起了一心尋死的François。
病房外的Antoine找來了François的前妻，是否因此得知François婚姻的困頓與人生道路的挫折，觀眾不得而知，但他走向病床前焦急等待的父母親，這時的步伐已不再是幾個月前的舉步維艱。那個在記錄片中挽著父親的手臂盪鞦韆、在普羅旺斯大地上無所懼的少年Antoine似乎又回來了……
劇終。
《雜貨店老闆的兒子》其實是一部還算好看的片子，也算忠於普羅旺斯幾近無聊的美麗與溫和，並沒有太多的渲染與誇大。可惜在95分鐘慢調的過程中，似乎少了一種電影中習慣性會為觀眾設想的聚焦情節，因此第一次看完後，其實會產生一種散的感覺，好像什麼東西散掉了似的。
第二次再看過，其實就會很踏實的感受到，片子所要傳達的階段人生的必然與取捨，也能看到每個踏實生活人們的勇氣。當然，還有普羅旺斯無語的美麗與渾然天成，那個美麗低調的普羅旺斯。
我想，下次再重遊普羅旺斯山間，一定要睜大眼睛。搞不好也能遇到一台白底彩字的雜貨舖車子，裡面有賣豆罐子、蕃茄、風乾香腸，運氣好的話，可能還能買到一瓶陳年苦艾酒……
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
【特別說明】本文配圖與《雜貨店老闆的兒子》一片劇照完全「無」所相關。但與普羅旺斯倒是完全相關，因為全部配圖都是攝於熱天午後的普羅旺斯山城田野間。
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●
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