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迷迭香……是為了幫助回憶,親愛的,請你牢記。」這是莎翁筆下《哈姆雷特》中絕望失智的奧菲莉亞對哈姆雷特說過的一句話,她當時因承受不了摯愛誤殺自己父親的痛楚而發瘋,成天衣衫不整瘋瘋癲癲,但她對迷迭香氣味的描述倒是很真切,一語中的。這是我對香料的第一次領悟。舌間的記憶是騙不了人的。
不過,迷迭香只是眾多香料中的一種,其他還有許許多多,像是鼠尾草、羅勒葉、百里香、月桂葉、薄荷、紫蘇、蒔蘿葉……等。
香料文化,是我對法國南部的第一印象與感官記憶的來源。

我還記得2000年第一次踏上普羅旺斯,那時我對亞力克斯‧普羅旺斯(普羅旺斯省的首善之都)的印象與期望只有一個,就是中繼站,她是我們準備前往亞威農看戲的一個中繼城市。
儘管因為許多日本人對普羅旺斯近乎瘋狂的熱情與崇拜,令這個城市成了亞洲人的最愛,再加上彼德‧梅爾的《山居歲月》在二十世紀末的推波助瀾,但老實說,我對這個種滿白楊樹的城市還是很陌生,一心只掛念著趕快找個地方住下好好休息,以備隔日能精力充沛的前進亞威農,勇闖滿街滿谷的精彩好戲。(可惜後來因為法國連年熱浪侵襲,白楊樹多半已經生病枯萎,2004年以後在普羅旺斯已經幾乎沒有白楊樹的蹤跡)
因此,當我們一步出亞力克斯‧普羅旺斯的火車站,立刻按著地圖的指引,急轉入中央大街上找尋住宿的旅館,大街圓環轉角的大型噴水池以及旁邊一排賣特產的攤販,讓遊客很容易就能找到正確的地理方向。憑著按圖索驥,我們在一處轉角,轉入一條又一條幽靜的小道中。
當時年紀輕腳力好,便宜的旅館對我們來說遠比距離及背包的重量來得重要。一晚80多法郎的房間對我們來說有如優聖美地般的聲聲呼喚,不遠千里,我們就這樣一路從大道轉近小街,直到遠離觀光客較多的火車站區,終於找到了DK裡當然不會出現、也不會推薦的價美小旅館。

但也因為走得深入,原來我們已經走入了一般在地法國人的住家區了,路上還可看到年輕的太太專注的拿著抹水泥的平板,蹲在院子前面砌矮牆,雖然三十幾公分高的磚牆看起來有點不平整,但卻別有風味,有著素人藝術家僅此一件別無分號的美麗與獨特。
這才發現,當地人家院子裏似乎都種種一片香草地,有些人家是種了一大片迷迭香菜園子,有些人家是一盆盆的小羅勒,綠色小葉在陽光照射下,散發出陽光的香氣與色澤,這一幕是令人難忘的視覺與嗅覺雙重感官的記憶。

直到事隔多年,我才知道當下看到的香草,其實就是他們一日三餐最主要的配料來源,也是許多法國美食之所以獨特的原因。從勃艮地的蝸牛料理、莎拉鎮的肥美鵝肝,到里昂的飽滿香腸、馬賽又濃又稠、嚐一口就飽足的魚湯,每一道特色料理,其實除了食材鮮美及烹飪到家外,香料的加分是最重要功臣。
其實不只是普羅旺斯,法南的陽光向來充足且飽滿,對香草葉來說是最好的養成之處,除了可在傳統露天市集中,發現為數相當可觀的香料攤,店內包裝完整的香料陳列在架上也足以令人眼花撩亂。
除了百里香、迷迭香、薄荷等罐裝或袋裝香料外,還有一種直接取名為普羅旺斯的香料,其實就是法國在地人時常使用到的綜合香料,成份有墨角蘭、牛至、迷迭香、香薄荷、百里香。可搭配蔬果或鮮肉,有時候不知該選哪一種特殊香料時,普羅旺斯香料其實是個不錯的選擇,只是難免味道上會有點各自搶味,不若單一香料味濃。

食物香氣的記憶的確是人們對抗時間流逝的的良方,也是人們記憶時空的最浪漫途徑。像是第戎的芥末香永遠有一股當地的飽滿滋味、普羅旺斯的薰衣草、迷迭香則留著濃濃的地中海藍色風味,還有堪稱古今中外烹調聖品的羅勒,千年不敗的滋味,是各式料理的基本配件。
香氣總會帶我們跨越時空,回到當初品嚐及記憶的位置,大量加入鼠尾草、月桂葉、百里香等香料熬煮而成的西班牙大蒜湯,以及加有番紅花及橘皮提香氣的馬賽魚湯就是最好的例證。

我一直記得教授作家芙蘭西絲.梅耶思在《托斯卡尼豔陽下》書中描述的一幕,當她千里迢迢,從美國跑到義大利中部托斯卡尼去買了一棟房子,歷經千辛萬苦將家中清理好後,第一件事就是要享受一下在她筆下形容的巨大廚房裡作菜,她要從窗臺上或陽台上,隨手捻下幾片香草葉片下來,當她將百里香輕輕灑在烤雞香嫩的胸肉上,或將捏碎的鼠尾草豪邁地鋪上珍珠白色魚片的底部時,簡直就像是童話故事中變魔術般的神奇。
可以這樣說,她費盡千辛飛越大半個地球,和她的教授老公徒手建立一個莊園家庭,似乎就為了這一刻。而捧著這本書,坐在高溫37度台北都市叢林中,邊滴汗邊讀得津津有味的我,仿佛也像作者一樣,在字裡行間隨著作者的描述,一點一滴喚醒腦中的嗅覺記憶,竟恍若置身托斯卡尼美麗的水土與陽光之中。誰說香氣不能藉由文字傳遞呢?

從亞爾小鎮鄉村旅舍中香醇的家鄉羅勒草味道,到里昂時尚咖啡lounge裡卡布其諾泡沫上面灑滿的褐色肉桂粉。在法國,每一種香料都有一個故事,品嚐每一種香料都是一段味覺與人生的探險。也因此,懂得在不同時機、不同食材、不同烹調方式中巧用運用不同的香料,就像人生道路上的每一場探險旅程,值得勇闖嘗試及細細品嚐。
一直沒有好好一提法南普羅旺斯的紫色薰衣草,這個紫色香草,拿來烘成茶葉、製成香包或研磨成香料都很受歡迎。

曾經有一年,特地趕在七月採收季之前拜訪法南的塞農克修道院(Sénanque Abbey),這裡有一整片山坡的紫色草田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沁心省腦的味兒,我到現在都還仿若嗅到。當時離開時隨手折了一隻薰衣草在手,雖然一兩天後就漸枯,但殘留的氣味還延續到回國的行李箱裡。至於薰衣草的故事,就留待以後再詳述了,有的是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