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塊幾何式黃白相間的樓柱，圍繞著一園子的綠意，綠園子裡整齊劃一種著彩色植物，中間還有一池靜謐的藍色小水。即便在仲夏酷熱間，高溫裡依舊嗅得到一絲地中海來的清爽氣味。這裡不是天堂，是亞爾一處修道院改建成的療養院中庭花園，這花園是有名字的，這一百年來人們都叫它桑德花園（Le Jardin de la maison de Sante）……
但更多人知道的不是這個花園的名字，而是梵谷。
這是梵谷在1888-1889年間的作品。
這兩年他剛從嚴寒的北邊（阿姆斯特丹在21世紀的今天名列全球宜人城市前三名，但100多年前的寒冬跟今天一樣，冷咧潮溼的海風可以輕易把憂鬱的人逼瘋……）搬到法南的亞爾，就寄居在這間療養院中。當時他才剛跟高更交惡，還經歷了自殘身體的身心煎熬，亞爾溫暖的氣候及豐富的色彩想像，無疑提供了他一個避難天堂。
也因為在一個世紀前，無意間收留了這位貧病交迫的畫家，讓亞爾這個位於法國南邊的古老小城市，從此不再寂寥。兩年的因緣，讓她與畫家梵谷畫上了等號，也成為現代人試圖緬懷梵谷時，必訪的城市之一。
這一天下午，我們坐火車來到了亞爾，除了拜訪梵谷的足跡外，也想順道一窺這個以古羅馬遺跡聞名的小地方。
每年夏天，亞爾都有舊酒裝新瓶的驚喜。
怎麼說呢？原來，每年夏天，亞爾城都會針對城內的古蹟遺址，重新進行整合包裝，每年都有新的主題、新的視野與觀點，帶領遊客一個都不漏的走遍全城的古蹟景點。
幾世紀的古蹟遺址當然不可能年年有新意，但包裝的角度可以很創新，每年的主題觀點可以很顛覆。換言之，亞爾沒變，但每年的亞爾節都會有新的面貌與世人相見。
（城內的巴洛克風格噴泉牆。）
這一點，算得上是很高竿的城市行銷法。從火車站裡第一張迎接我們的海報就可看得出來。
這個年度的主視覺是一根活靈活現的巨型紅蘿蔔，鮮活的色澤及線條，活脫要從紙上躍出。這個年度，走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，都可以看到這樣一棵大蘿蔔頭現身在你眼前，不斷的提示你，該往下一個景點邁進囉！
看見紅蘿蔔的興奮與驚奇感，並沒有維持太久，因為接下來我們就為自己粗心忘記訂房而嚐到苦果。
由於初次造訪，並沒有意識到這個小城的熱門程度。一心以為當日中午到達後再找房間也不遲。直到步出火車站，穿越高聳的戰士牆，直奔市中心的旅館，這才發現圓環一帶一級戰區的平價好旅館，早已紛紛掛起了COMPLET的牌子。
（平價的溫馨小旅館，下回要訂要早。）
老實說，在法國旅行，一直對這個字存在著又愛又恨的情緒。
這個法文字的意思是「客滿、額滿」。說白話一點，就是沒機會了，下回請早的意思。之所以會五味雜陳，是因為如果你早已佔訂一席之地，心裡會有一股好險的僥倖心態，因為還好沒錯過，所以鬆了一口氣。但是如果自己不幸是那個被拒於門外的人，看到這個字時，心裡免不了一定是陣＠＃＄％＆＊……
眼看圓環邊的旅館看來是沒機會了，只好往城內移動。終於在一處僻靜的巷內找到當晚的棲身之所。房間沒有view也沒有電視，是名符其實的睡房而已。
亞爾整個城市不大，古羅馬遺跡的密度算是相當之高，從火車站進城處遇上的騎士牆開始，像極了一種對訪客宣告古城的威風。
（內部整修中的旅服中心，原本也是個有歷史的教堂之類的吧。）
順著遊客中心的指引，旅人可以輕易的跟上古蹟的腳步。
噴泉廣場（Place du Forum）不分時刻，永遠有川流不息來來去去的人潮，觀光客多，在地人也不少。小待片刻，竟發現此一廣場與我們的中正紀念堂有著異曲同工的空間之妙！許多年輕學生團體都相約在此練舞練操，成了古城裡的現代一景。
廣場的另一頭不遠處，就是著名的聖特洛芬姆（St-Trophimes）教堂。
厚重的大門更顯古老教堂的威嚴，可能是已近下午時分，也可能日子不對，這天下午想進教堂朝聖的人多由右側小門進出。
我們站在廣場邊的一角，靜靜看著廣場上的人們來來去去，想像自己也是這塊土地上的一日過客，在這個中古世紀就存在的大教堂廣場上，看著幾千年前僧侶抬頭看到的同一片藍天白雲，感覺竟有點虛無飄渺了起來。
告別了中世紀的土黃色城堡，我們終於來到了古羅馬競技場。
整修中的亞爾競技場，依然開放給遊客買票進入。外觀只剩圓拱型的柱狀遺跡，但內部保存相當完整。比起周遭的建築物高度，依然可以看出當初的巨大與氣勢。
建於西元前46年的亞爾競技場全盛時期，最多可容納兩萬多人，聽說可以在最高點遠眺整個亞爾每一個角落的紅磚屋頂。
現在的遺址內，早已沒有過往的競技格鬥畫面，反而成為亞爾定期大型活動的舉辦場所。包括4月復活節、7月初亞爾節、9月底的新米收割節都在這裡舉辦慶典，當然也少不了亞爾當地的傳統民俗慶典：鬥牛賽。
有時候忍不住會心想，可能這就是競技場的宿命吧，都到了21世紀的文明今日了，還是避不開某些血腥的野蠻格鬥。
在場外駐足許久，這才發現，遺跡的廊柱竟有明顯色差，會是陽光照射位置造成的嗎？是因為歷經兩千多年的陰晴造成的嗎？
（看出石牆右邊下方較左邊白淨了嗎？）
答案揭曉。
這其實是人工洗牆的結果，幾年前為了美化市容，亞爾當局花了一大筆錢，想將古羅馬競技場的牆全部洗乾淨（光想像就知道所費不貲吧），後來經費不足（可想而知），就形成了今日深淺不一的牆柱效果。無關晴日久照或斜射角度，單純就是後天加工不全的結果。
話雖如此，倒也提供人們對照昔今門面的一個大好機會。
當天聽說有鬥牛賽。但我們終究沒有買票進場，鬥牛賽跟梵谷比起來，後者顯然更具吸引力。
我們並沒有花太多時間找尋，因為梵谷療養院（Espace Van Gogh）可說是每年七月亞爾節中的一大人文重要景點。大名鼎鼎。
這裡是1889年梵谷耳傷之後被送來療養的地方，中庭花園還依樣保留了一百多年前的模樣，仔細比對，甚至可以發現連栽種的植物種類及花草色澤都幾近雷同。
一個是眼前摸得到、呼吸得到的實景；一個是百年前的梵谷畫作。元素一樣，但神韻卻大異其趣。
一樣的普羅旺斯色彩，藍與黃大量佔滿了畫面，一樣的景物配置，一樣的豔陽天。
但是，100年的時光終究還是讓空間有了些許變化。
100年前，它是梵谷一個人的心靈秘密花園。
我想像他站在二樓廊邊往下望的情景，整個院子裡只有他一人，幽靜的空氣裡一定藏了什麼鎮定人心的秘密吧。
今日，它已從默默無聞的療養院小花園搖身變成世界知名景點。
充斥在園中的觀光客及堆滿一樓禮品店的物件，帶來了觀光的價值，也帶走了黃色花園的神秘氣息與療傷特質。
有些秘密花園，真的只能留在心裡。還好梵谷留下了這幅畫。
離開療養院後，本想直接返回旅館，卻意外在一條街外，遇上了梵谷的另一幅畫作「星空下的咖啡廳」。
這個偶遇其實在我們的預期之外。完全是因為在路上巧遇一群來自國內的觀光團，他們呼朋引伴的聲音吸引了我們的注目，也跟著他們發現了梵谷筆下的另一處活生生的作品。
星空咖啡廳保留了一世紀前的整面黃色外牆，旅客在座位間來去，觀光團一行人進入用餐。我們則坐在戶外咖啡座上，仔細端詳著這個有歷史的咖啡廳，也端詳著過往的人們。他們想必也是來尋找梵谷的吧……
已經是傍晚時分了，我們在戶外坐了一會兒，感受法南夏日天色漸暗的層次感。就一會兒，我們沒有等到梵谷看到的深沉夜色星空，就先離開了。
或許是因為身臨其境，竟有點不自在吧。
梵谷筆下的「星空下咖啡廳」，天空暗夜的層次有藍、有紫、有黑，層層恍若迷障相疊，也因此塑造出了一種奇幻空間的異想。真正身入其境，坐在黃澄澄的牆前咖啡座椅上，仰頭看著藍黑星空時，竟產生一種荒謬的虛實剝離感。
於是，我們選擇將梵谷畫裡的鮮豔色彩留在腦海心裡，大步走離星空下咖啡廳。讓星空下的咖啡廳還原成100年前梵谷筆下的那幅雋永的畫作……
那天我們回到亞爾的旅館，時間剛好9點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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